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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8 June, 2012 | 一般 | (2 Reads)
“丫頭,不好了,你爸癱倒了,以後這日子我還怎麼過啊?”夢中的母親痛哭流涕。我猛地一驚,立即從床上坐了起來。後脊樑一陣發冷,好似穿骨的冷風刺進骨髓來“哦,原來是一場惡夢,感謝蒼天,多虧是一場夢!”我右手捂著胸口,長歎了一聲。 我急急地摸起床頭的手機,打開那個熟透於心的號碼,卻怎麼也沒有勇氣按下那個綠鍵。一種莫明的怕,從父親查出腦梗塞那天起,就一直縈繞於腦,潛藏於心,並時常走進我的夢裡來。 抬眼望向窗外,已是深秋時節,地上落黃一片。小區裡晨起的清潔工正把一堆堆的落葉掃進簸箕,裝上垃圾車,不知將要運向何方。 已是秋涼,不會收拾自己的父親還穿得那麼少嗎?每天晨起一杯白開水,可以稀釋血液,父親,您忘了沒有?還有,定期去村衛生室測量血壓,您按時去了嗎?降血壓的藥您用完了沒有?父親啊,天冷了您可千萬千萬別凍著。到藥店去看看吧,給父親買兩盒降血壓的藥。 我蹬上單車,朝街西頭騎去。突然,一陣兒時就很熟悉又很不願聽到的嗩吶聲從街道的遠處傳來。蹬車的速度一下子降到了零,停下車來,真不想再往前走了。一陣莫名的寒意襲上心頭。 晚秋時節,街道兩旁的法桐樹葉在秋風的淫威下紛紛奪枝而下,刷拉拉地刮過面頰、耳際,鋪滿樹下。不經意地踏上去,鞋底便“簌簌”而響,再回首瞧時,葉絡已碾然碎粉。 握著單車的手柄緩緩的朝前走去,嗩吶的哀聲順著風勁越來越響地鑽進耳朵來,嗩吶聲中隱約夾雜著撕心地哭喊聲、嘈雜聲。遠遠地望去,街邊的一處人家,門口人頭攢動,門前的法桐樹下已成了紙花的海洋,白色的輓聯在風中飄逸著。 我突然調轉車頭,改去其它的藥店。正在此時,迎面走來兩個西去奔喪的人。一個人說“兩個月前我和陳老爺子還在一起下棋的呢,怎麼人說沒就沒了?”另一個說“天氣冷了,老年人體質弱,抗不住呀,老年人去世多在冷天。”我急急地摸起電話,使勁地按了一下那個綠鍵,我要立即知道父親的情況,任何時候沒有此時來得更迫切。 “是丫頭啊,我很好,昨天騎著電動三輪車到鎮醫院做了檢查,高壓很正常,只是低壓還有點低,醫生說是降壓藥吃多了,要立即停藥。”父親的聲音蒼老而緩慢,音質明顯弱於夏天的時候。 “爸爸,你身體這麼差,怎麼還一個人騎著三輪車去鎮上?聽你說話的聲音,你的精神比以前差多了,走路時腿腳還是沒勁嗎?頭暈不暈啊?家裡重點的活,你就叫哥哥或者侄子們去做吧,你不能做就不要硬撐著……”我急急地說著。 “你哥他們也在鎮上上班,每天都很忙,不去打擾他們了,自己能做的事就盡量自己做吧。”父親緩緩地說著。 我無力的掛了電話,強忍著淚水,仰頭向樹梢望去。突然,一枚落葉跌落到我的臉上,枯乾的葉齒在我的臉頰上輕輕地劃了一下,有點微微生疼。 父親在六十年代的饑荒歲月裡生養了大哥大姐;在接踵而來的文革歲月裡生養了二姐三姐;在後來並不富裕的年代裡生養了我和小弟。父親的一生過得很苦,少年傷父,青年傷偶。當然,這種遭遇和那個特殊的年代是不可分割的。到我記事起,父親已人到中年。在我印象中,父親一生好像只忙兩件事,那就是如何養家戶口,如何為我們供書上學。在父親的人生字典裡,重來沒有一個“閒”字,白天在田間勞作,晚上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拔著算盤為隊裡窯場代賬。艱難的歲月終於苦盡甘來了,我們姐妹六個都過得很好了,父親再不用為生計而奔波了,可以衣食無憂地安享晚年了,病魔找上門來了。 兩年前,當醫院蓋著紅章的診斷書上醒目地寫著三個黑色的大字—“腦梗塞”我們都傻眼了。一種恐慌籠罩著我們全家。我和姐姐們每逢節假日都會回去看看父親,給父親買些穿的、吃的,陪父親話話家常,除此之外,我們竟然不知道自己還能為父親做些什麼。大包小包的營養品買回去,醫生說高營養的東西要少吃。新衣新褲買回去,穿在父親身上晃悠得厲害。年高體弱,連去個縣城都覺得費勁。 背著父親時,母親的眼睛總是紅紅的。父親呢,好像並不悲傷,每天清晨,迎著晨光,掃著一地的落葉。落葉上錯綜複雜的脈絡,像極了父親額頭的皺紋,皺紋裡經常是金光閃閃,陽光喜歡在那裡安營紮寨。父親試圖把所有的哀怨清掃乾淨,只留給家人乾淨的院落,安逸的心情。 叮鈴鈴,叮鈴鈴——,行人清脆的車鈴聲把我的思緒拉回了眼前。人生啊,生老病死,亙古不變的一個千古定律,無論你是驚才還是絕艷,都逃不過最終的宿命。只是父親,父親的一生太苦了,太虧了,青年時,生不逢時;年老時,時不我待。父親為子女奉獻了一生,到老了,卻無孝子孝女侍奉左右。晶瑩的淚光中,我彷彿看到父親獨自一人踽踽獨行地行走在深秋的寒風裡……